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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保险代位求偿权制度问题及立法完善

作者:广铁中院 石晓利 信息来源:本站 发布时间:2015-01-28 浏览次数:12292 [关闭此页  打印此页]

论文提要:保险代位求偿权制度是目前世界各国保险立法普遍认同的一项制度,该制度要解决的问题是,当保险合同关系以外的第三人对于保险事故负有责任时,法律就赋予保险人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人的损害赔偿请求的权利。但是随着社会的不断的发展及保险行业的日益成熟,保险代位求偿权制度自身的存在的问题不断暴露出来。本文从保险代位求偿权的概念及相关理论基础入手,重点探讨了保险代位权法定主义的不合理性问题,并提出向意定主义过渡的肤浅建议,以便完善现行保险法,最大程度地保护被保险人的合法权益,让代位求偿权切实发挥其本应有的效用。(全文共6211字)

从保险代位求偿权的设立和实施以来,一直就存在很多争议。有很多学者认为保险代位求偿权的设立是为了禁止被保险人不当得利,防止道德风险,限制保险合同当事人随意处分对第三人的权利,保护全社会被保险人的利益。该观点对于具有一定合理性,但是理由却是经不住推敲的。关于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1995年的《保险法》中就有规定。2009年10月实施的新《保险法》第六十一条关于代位求偿权,将被保险人的过错范围由原来的“过错”修改为“故意或重大过错”,把“过错”的范畴缩小,只要不是道德问题和重大过错,保险公司就应当承担相关责任。关于代位求偿权的细微修改,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反映出对被保险人的保护加深,但从根本上看,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的实施笔者存在很多质疑。下面将从代位保险代位求偿权的理论依据合理性与否出发,探讨在现行法律下的法定强制性的代位求偿权的不合理,并提出向意定代位求偿权方向转变的立法建议,让代位求偿权切实发挥其本应有的效用。

一、 保险代位求偿权

在财产保险中,有一项基本的原则就是损失补偿原则。所谓损失补偿是指当保险事故发生使投保人或保险人遭受损失时,保险人必须在责任范围内对投保人或被保险人的实际损失进行补偿。其目的在于,通过弥补投保人或被保险人的损失,使其尽快地恢复生产与安定生活。在笔者看来,损失补偿原则对防范投保人实施道德危险以及防止投保人利用投保行为实施赌博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在一个商事保险合同中,尤其在重复保险的情况下,投保人在保险事故发生后获得的赔偿是固定的、不超过保险价值的。这样,即便投保人故意制造保险事故,也不能取得多于保险价值的赔偿,保险人就不会实施道德危险。同样的道理,投保人因为损害补偿原则的限制,一般也不会利用投保行为实施赌博以牟取暴利。所以,损失补偿原则对保障保险目的的实现,促进保险业的健康发展具有积极的意义。而保险代位权,是指保险人享有的、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造成保险标的损害而负有赔偿责任的第三人的求偿权的权利。代位求偿权是一种转移的请求权。在财产保险中,保险人在补偿被保险人的损失后,如果第三人对保险标的损失根据法律或合同规定,尚应承担赔偿责任,被保险人应将对该第三人享有的赔偿请求权转移给保险人,由保险人代位行使。我国新《保险法》第六十条、六十一条和《海商法》中均做了明确规定,可见,关于保险代位权在我国法律规定中属于强制性规范,保险代位实行的是当然的代位主义。保险人的保险代位权为保险人享有的法定权利,不论保险合同是否有所约定,保险人均可依法行使该项权利。笔者认为保险代位权法定主义缺乏法理依据,法律应还原其本来面目,应实行保险代位意定主义。

  二、保险代位权法定主义理论依据及其不合理性

  (一)不当得利说之不合理

  有学者认为被保险人因侵权行为对加害人享有赔偿请求权,因保险合同对保险人享有赔偿请求权,那么他将获得双重赔偿,因而构成不当得利。这种说法显然是不能成立的。

  第一,被保险人对侵权人要求赔偿是法律赋予的权利,被保险人要求保险人赔偿是基于保险合同的约定,这两个法律关系是相互独立的。不当得利前提是没有法律依据,而以上两个法律关系都是有法律依据的,因此,将两种法律关系混在一起显然不妥。

  第二,在现代市场经济中,企事业具有独立的经营权,同时在营业行为中所产生的债务也只能以其自身财产来承担风险。同样,在保险公司的日常经营中也不能例外。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根据合同应当支付一笔资金,但是根据新《保险法第》第六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保险人代位权的行使却又使它获得了一种资金补充,实际上等于保险人没有付出,这显然与保险的惯例相违背,而且,保险人从第三人那里获得的补偿除了依据保险法中的保险代位权,在我国民法总则中根本没有相关的法律制度。保险人的代位求偿取得的收益违背了保险法基本原理,其对于第三人的代位求偿权的获得是没有依据的。也就是说,这种请求赔偿的权利是属于被保险人,其当然可以自由地行使或者放弃自己的权利,其他人无权干涉,法律将其强行规定,欠缺合理性。

  (二)投保人利益说之不合理

  保护投保人利益说认为,为了不影响保险人的偿付能力,从而保护投保人的利益,因此,不应当对每一保险事故都赋予保险人给付义务,这种说法是违背保险基本原理的。在保险法律关系中,保险人的利益和投保人的利益是分离的,保护保险人的利益并不意味着保护投保人的利益。投保人和保险人签订保险合同并向其缴纳保险费,保险费的数额是由保险人经过保险额度而算出来的。投保人缴纳保险费组成了保险基金,既可以满足保险事故发生时对投保人的理赔,同时还能满足保险人的业务费用、税款等。在没有加害人的情况下,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就有义务按保险合同的约定,对发生事故的投保人作出理赔。理赔将使保险费用减少,这恰恰是保险机制的正常运作。保险人的利益并不需要特别的保护,因为保险基金中己为其预留了一部分,这部分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用作对投保人的理赔。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法律不以保险代位权来保护保险人利益时,保险人也没有遭受什么损失,如新保险法六十二条规定:“除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故意造成本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的保险事故以外,保险人不得对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这说明保险代位权并非不可或缺的,没有必要有公权力过多干预,将其法定化。综上所述,保险人的利益没有必要将保险代位权法定化、强制化,况且保护了保险人的利益并不必然导致保护投保人的利益。

  (四)社会公平说之不合理

  社会公平说认为加害人应对自己的过错行为负责,如果被保险人在得到保险人的赔偿后不再追究加害人的责任,从而有违社会公平。通过代位追偿,既使得致害人无论如何都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同时也使得保险人可以通过代位追偿从加害人追回支付的赔偿费用,从而维护保险人的合法权。此中说法也是不能成立的。一般情况下,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所受损失不仅仅在于财产价值的灭失,还有其他各种损失。而在司法实践中,保险人只赔偿财产的确定价值,加害人也只赔偿直接损失和主要近因损失,至于另一部分远因损失和非主要近因损失根本就得不到赔偿。也就是说,无论是从保险人那里还是从加害人那里,都不可能得到完全充分的赔偿。被保险人从保险人那里得到的只是他遭受损失的一部分,作为理性的民事主体,他为什么会放弃对加害人的索赔,即使放弃,这也只是被保险人处分其自己权利的行为,任何人都有处置自己权利的自由,被保险人放弃对加害人的索赔完全是被保险人的权利,法律不应该对此进行干预。保险人以此为由拒绝对被保险人进行赔偿是对被保险人处置自己权利的干涉。保险人把被保险人不放弃对加害人的赔偿请求权作为对之进行赔偿的条件没有任何理由,被保险人付出一定的保险费从而在事故发生后从保险人那里获得赔偿是完全正当的,是保险合同射幸性的体现。

综上,尽管代位求偿制度的初衷是为了防止被保险人获得双重利益,但由于其本身存在一定的缺陷,在理论基础以及合理性设计方面都存在漏洞,并没有完全体现出社会公平性。笔者认为,对于代位求偿制度,应该明确《保险法》应当而且必须体现并维护被保险人的利益。如果要废除保险代位权,在现行法律下确实不太容易,而且也会显得有些极端。但笔者认为,将保险代位权法定主义向意定主义过渡,以保护被保险人的合法权益为核心时,保险人才获得代位求偿权才显得比较公平。

  三、保险代位权意定主义的理论基础及相关问题

  (一)保险代位权意定主义

  保险代位权不能实行法定主义,首先,法定主义对被保险人的权利自由行使形成过度干预。保险代位权为保险人依法享有的权利,在性质上应当从属于被保险人对第三人赔偿请求权的性质。保险代位属于债权请求权的转移,但它却侵害了权利自由行使的原则。保险是典型的商事活动,尽管起初商事规范只在商人之间或只对商事行为起约束作用,现代商事法的发展早已突破原有领域,使作为非商人的自然人个体也可以参与商事活动。保险法作为商法,调整的是商事领域中的权利义务关系,当然要受到民商法的一般原则的约束。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和权利自由行使原则也是商法的基本原则。保险代位权不涉及到国家和公共利益,因而不需要由法律作强制性规定,这种权利属于当事人所有,当事人是否转移该项债权请求权,完全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范围内的事,法律没有理由进行干涉,否则就违反了民法是任意法的传统观念,最终构成对权利的侵害。代位权的法定取得,虽然一定程序上有利于交易便捷,但未必总与权利人的意愿与利益一致。将代位权作为强行性的法律规定,过于强调代位权的功能而无视当事人的基本权利,不宜采用。

  其次,法定转移使公平局面遭到破坏。保险合同是双务合同,双方严格遵守合同规定,乃是合同法公平正义的体现。可见,根据保险合同的规定,保险人收取保险金,承担理赔义务。被保险人交纳保险金,在保险标的物发生风险时享有向保险公司索赔的权利。这正是一般商事行为的特征,体现权利和义务对等性,也体现了公平。但保险法规定保险人具有代位求偿权,是在平等主体签订的合同之外给保险人增加的权利,偏袒了保险人一方利益,使这一本来公平的局面遭到了破坏。

再次,从代位权的权属性质上看,它也不应属于法律强行性规定的范畴。有人认为,保险法虽然属于商法,但其规范的一部分在于对保险合同的监督管理,保险法中不乏强行性的规定,保险代位权其实就是这些强行性规范的一种。只不过其它强行性规范在于约束保险人而保险代位权更多地体现了对保险人的保护。这种观点值得推敲:保险法中的规范的确包含了两种类型:一是调整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合同关系的任意性规范,二是调整国家对保险人的管理监督关系的强制性规范。前者体现当事人的自由意愿,因而法律不会多加约束;后者则多体现了强行性规定。保险代位权是当事人的权利,它是由被保险人转移给保险人的,属于任意性规范的范畴。退一步讲,这种私权利即使要做强行规定的话,法律也只能倾斜于作为弱者的被保险人,而不是己颇具行业优势的保险人。保险业之所以要界定为商法而不是经济法,就是意在让其公权色彩逐渐隐退。

(二)保险代位权意定主义相关问题之探讨

  1.被保险人是否有权获得双重赔偿

  实行保险代位权意定主义会引发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如果被保险人在保险事故发生后不愿意转移对第三人的赔偿请求权,那么他就取得了双重赔偿请求权,即投保人可以向保险人基于保险合同主张,又可以基于侵权或违约向第三人主张。有学者认为这违背了损害补偿原则,笔者认为这不仅不违背,而且符合侵权法发展的趋势。

  首先,保险代位权普遍被认为是由损失补偿原则派生出来的。但从损失补偿的本义上看,它并不包括保险代位的情形。损失补偿原则的适用具有针对性,即它只适用于保险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损失补偿原则中的损失指的是保险合同所约定的被保险人的损失,而非保险人的损失。如果将该原则扩大适用于第三人,实际上是在为保险代位权寻找一个公认的法理依据,这种做法不合理。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的行使,即使有合理依据,它也应更加侧重于被保险人不当得利的禁止,而非损失补偿原则。

  其次,被保险人享有双重请求权是符合侵权法发展潮流的。被保险人获得超过保险标的赔偿的深层原因就在于第三人的侵权或违约行为。在惩罚性赔偿制度下,受害人获得的赔偿常常超过其所受损失,这既合理又合法。在第三人行为造成被保险人损害的情形下,允许被保险人获取超过保险价值的赔偿才能充分保护其利益,将损失补偿原则扩大以致剥夺被保险人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实在不妥。

  2.双重索赔请求权是否会诱发被保险人实施道德危险

  保险权重要的功能是分散风险和补偿损失,在此同时要防止投保人或被保险人利用保险进行赌博或实施道德危险,以维护社会的正常运转。笔者认为,双份索赔请求权并不会诱发被保险人实施道德危险。因为被保险人并不能利用这一规则获取多余的利益,如果被保险人自己实施道德危险造成保险标的毁损而且没有被发现,那其将从保险人那里获得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这没有突破损失补偿原则。如果被保险人伙同第三人实施道德危险,这时被保险人享有向第三人索赔的机会,其可能从保险人和第三人那里各取得一份赔偿,但是,这时候被保险人和第三人的利益是一体的,被保险人最终实际获得的赔偿仍然是保险合同约定的数额。不管自己事实道德危险,还是伙同他人实施,被保险人都不能获得多余的好处。因此,在此情况下,被保险人实施道德危险几率微乎其微。

  3.是否要取消保险代位权

  既然保险代位权本身存在极大的不合理性,保险代位权法定主义又极大的侵害了被保险人的利益,那么,对保险代位制度是否有必要取消,笔者认为,保险代位权应该长期存在。

  第一,被保险人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往往处于种种考虑,不愿向第三人索赔,而是将索赔权转移给保险人。如果取消了保险代位权制度,保险人的代位求偿将面临无法可依的尴尬局面。尽管民法通则合同法中有债权转移的相关规定,但是总不如直接在保险立法中直接规定保险代位权明确、具体。

  第二,对实施侵权或违约行为的第三人来说,取消保险代位制度会使他从不当行为中获利,即被保险人放弃对他的请求权时他本该做出的赔偿就免除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允许保险人来代位求偿。当保险人可以享有向第三人的追偿权时,他对被保险人会做出更积极的理赔,这实际上是在保护被保险人的利益。从一个宏观的角度,保险代位权会增强保险人的实力,进而保护被保险人的利益,因为资金雄厚的保险人在理赔时会痛快些,少一些拒绝赔付的可能。

  第三,保险代位权作为一项古老的保险法律制度,它对保险事业的发展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如果取消了保险代位权,无异于砍了保险的一只臂膀,保险业会因之遭受重创,最终受害的还是广大的被保险人。

  四、小结

  综上所述,尽管代位求偿制度的初衷是为了防止被保险人获得超额利润,保护保险人和被保险人的合法利益,保证保险发挥出社会保障的本质功能,维护社会的稳定。但是,由于其本身存在一定的缺陷,在理论基础以及合理性设计方面都存在漏洞,并没有完全体现出社会公平性。保险代位权本身就有一定的不合理性,保险代位权法定主义更不合理。如果说保险代位权在保险业发展初期,为保护其发展是必要的。那么,保险业高度发达的今天,仍坚持保险代位权法定主义,就会突出地保护强者的利益,这是不合理的。笔者认为,对于代位求偿制度,应该明确保险法应当而且必须体现并维护被保险人的利益。因此,保险代位权应该长期存在,但法律要还原其本来面目,把它由法定的权利恢复成由当事人约定的权利,实现由保险代位权法定主义向意定主义的转变,切实维护被保险人的地位,实现社会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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